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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刘斯奋水墨艺术疏义

浏览次数:152 时间:2019-11-21

刘斯奋以他的文史研究、著述、书画艺术及出仕理路成就了其为当代的文豪。以文经世是他的主业,书画艺术是他的别业。正是这别业,却是文人画传统思想在当代文人群体中流传演变的一种重要路向,而这种路向与文人传统的写意在精神状态上接触得更紧密,即其水墨艺术中的当代气息与历史回声的气质性交融。刘斯奋作为画家的一面与单纯绘画科班出身的全职画家还大不一样,后者在将绘画作为专业的演进和历练中使绘画的技术日益趋于内在功夫般的精致化,不管这种精致化以什么样的笔墨形态出现,它终究是这类画家的技术底色。刘斯奋的水墨艺术则不同,他的艺术在技艺方面的底色是自然甚至天然的大巧若拙,因此,从他的水墨作品看,水墨、笔墨与线条就是其本身,它们随缘而动,自适其意。它们形构的物象,只是写景造意的载体,而这些物象可被识为山水、人物题材的类属,使观者能够自然默化而不觉地以不同画科的品评意图进入作品。可以说传统画学的分科方法已经成为国人文化遗传信息,将水墨艺术再细分为不同的画科来认知和品鉴,既是知识的历史也是一种文化的本性。刘斯奋的山水画艺术在笔墨方式上是一种典型的对明清山水传统手法的叛逆,也正是因为这种叛逆,成就了他不可替代的山水画艺术在当代的路标。那么这种叛逆是什么呢?就是他一改明清文人山水画中虚虚实实尤其是虚了又虚的变化莫测的笔墨手法,代之以他的实中再实的以实化为虚实相生的朴素直接的笔墨手法。这种手法在明清文人中是作画的大忌,而刘斯奋却运用得炉火纯青,更重要的是这种手法所形成的山水画境和山水画貌所显现的文人画气息的独特传达。画面的这种风貌与众不同,它不是阴柔的文人艺术之美,而是雄壮的文人艺术之美,也是庄子舞剑的大气之美。可以说,山水画艺术在成熟以来,其始终如一的趣味是变化之中的常道,是变化之常,文人笔下的山水画从来都没有脱离山林风气和物我相忘的卧游观,因此,真正作为山水画艺术演变节点的是其笔墨形式的变化,并以这种笔墨形式变化的创始者立体地交织成山水画史。刘斯奋山水画艺术中的笔墨形态和趣味,我的印象中唯有出土的唐朝壁画中有这种横冲直闯的笔法和完全以实中再实的笔墨表达情景的手法,其它时期的山水画艺术作品中我没有这方面的印象,倒是这种实中又实的笔墨方法与法国现代艺术大师塞尚的风景画造景具有异曲同工的地方。现代画史上,张大千的泼墨破彩山水艺术、黄宾虹的积墨宿墨山水艺术、林风眠的彩墨表现山水艺术、李可染的水墨渲染山水艺术、石鲁的笔墨恣肆的山水艺术以及张仃的焦墨写生山水艺术等等,以其笔墨的创造性而使人印象深刻,并成为标识山水画艺术张力及其拓宽之可能的节点,他们的画法都可谓是对明清以来山水画法的有价值的超越。因此,从笔墨变化和创新的角度而言,刘斯奋实中再实的山水笔墨方法是山水画演变的另一种路向和路标,而艺术的路标是不可复制的,这在齐白石课徒的画语中早已明确地点出,学我者生,似我者死。艺术只有在自我燃烧中才可能成就独一无二的艺术风格,那些形构艺术史的风格也都是独一无二的。

刘斯奋的人物画风则韵拙朴自然,手法精于写意,画面能于平常情境中显现澹然意境,让我印象深刻。他的《车站流行色》、《四个与一个》、《第六张是沙发》、《大堂》流露着沉厚的社会历史意识,平缓的表达显露着人生世变之哲思的锋芒。与此相对,他的《蝴蝶》一图则是水墨写意和心性写照的难得之佳作,尤其让我浮想联翩。可以说,《蝴蝶》是一个玄机,它的明喻和索隐,不禁使我钩沈文人画之体、禅画之机及其物化之所在,那是一种洒脱、超脱与黄粱一梦,而实在的乐处则是庄子梦蝶。《蝴蝶》由三个形象组成,俯卧的少女,与合十双手重叠的蝴蝶,画面右下角孑然而立的AMP饮料罐;其中少女是赋予人物画的主体,蝴蝶既是明喻也是索隐,而饮料罐则标识着俗务、实境与激情。画面款识文字有两处,左端竖向楷书者为题名,中部横跨少女头部的竖行小行书为画家自识的跋文,前者为此图命名,后者则记与此图相关的画语。

画中少女的齐眉留海,用向下运动又逆转向上再逆转而下连续三个节奏的浓墨枯笔有力地写出,这一系列的运笔动作,显得紧促有力又有排山倒海之势,形成的线条老辣苍劲、布满飞白,构成直爽劲道的发型和丝滑的发质。紧挨着留海下缘浓墨处的是开阔、浓重却不失秀气的两撇眉毛,它平直且棱角分明,蓄涵着丈夫之气。左侧齐肩乌发由另一组三个节奏构成的浑然一体的迅猛运笔动作写出,边缘飞白中间浓淡过渡的笔迹一气呵成,再一次肯定了乌发形态的直爽与干练。流畅的淡墨线条顺着留海右侧飞白的边缘顺势勾勒,鹅蛋形面部的右侧跃然纸素,这个线条在下巴处的停顿与转折显露出画家信笔游走时心念的迟疑与随缘而适,这个有意的转折给了少女向前微倾脖子的形态。左下颌由下而上的淡墨线条,以它由重到轻的量感变化勾勒出少女白润柔滑的脸庞左侧。两眼间的距离开阔,与整个头部的形状和比例构成清疏和谐的视觉关系,让人看着轻松。小巧且微微上扬的鼻翼与轻轻闭拢棱角分明的红唇,使少女的面部显得精致,流露出矜持又高洁的气息,同时这种感觉与她眉眼间的平静疏朗形成中和阴阳且外柔内刚的气质。阳刚之气由写出雄壮的眉毛与头发的笔墨形成,阴柔之气则流淌在少着笔墨的娇容之中。真正的画眼聚集于眼睛,这一双心神澹然的共计七个短线条所编织的造物。短促刚硬的墨线,消解了眼睛的细节,却形成眼睛左右聚焦的分散并造成一种心无挂碍的神情,全图的意境由此而来。

在面部三停的比例中,画家似乎在描绘平视又俯视的少女头部,而最终的少女形象在整个画面中出现在俯视的视野之中,画面视点可转移的特点使得观看时对形象的感受来源可以不必拘泥于固定的角度。但画家毕竟有所限定,在他所给出的明确的视角之外,还存留大量使观看的视线继续移动而不至于固定的余地,这是一种逸笔的高明与视觉艺术的多歧化视觉之美。少女右腮边完形作用的一撮乌发,由力感下垂的几笔重墨构成一个方向感极强的三角形区域,它既衬托出娇嫩的面孔,又使得面部形象的静力感更加稳定,增加了人物平静气息的传达。捧着蝴蝶的一双手臂为画面第二个大的视觉节奏和形状,从这一部分单独看,画家似乎会写出一位站立着或侧身而坐的少女,她捧着蝴蝶的双手呈现合十的手势,这种极具符号感的合十手势是天真和诚心诚意之内心的表达。修长的双臂弯折成两个重叠的V字形,肘部的转折由写出小臂和大臂的由细到粗的墨线重叠而成,这种画法增加了转折处的重量,也使这个平衡身体的支点显得牢靠和稳定。写出大臂的墨线较干,纤细又有波动,它们共同形成一种修长与细弱感的女子的臂膀,这种画法的巧拙流露使这双手臂稚气而高洁。修长的感觉还延伸到了手指,湿润的由两段前短后长的墨线勾勒的纤纤玉指,与干笔画法中的大臂形成对比,使手部显得额外修长和细嫩。手指的三个指节并没有用三段线条勾勒,而是长短不一的两段墨线,它们上轻下重的运动形态,使少女合十的双手有一种纵升而上的力感通向神性。合十双手间夹住一只平展的彩色蝴蝶,它似乎是一枚静态的平展翅膀的标本,又似乎是少女有意将蝴蝶的翅膀压展开来,这种看法是明喻,即少女把玩着蝴蝶。但是,这里的蝴蝶更像是一只翩翩起舞之蝶,它无意间与少女合十的双手在视角重叠之中形成视觉误会,这是一种暗喻。暗喻比明喻更有意思。显然,画家给此图的题名是两可的,在视觉表达的解读上也是两可的,到底是少女把玩蝴蝶还是蝴蝶挑逗少女都能够成立。假如将少女看作一枝清香鲜艳的花朵,蝴蝶一定是围绕着这支鲜花的,这时蝴蝶就变为主体,或者说这就是蝶恋花的索引。假如不是这样,而是少女在把玩蝴蝶,那么少女必定是一位童心未泯的赤子,她被蝴蝶七彩的颜色和轻飘的舞姿所诱惑,对会飞的蝴蝶充满了想象,幻想自己能够像蝴蝶一样美丽,能够像蝴蝶一样自由飞翔和翩翩起舞。这就是蝴蝶之梦,庄子的蝴蝶之梦,这种若即若离的感觉也可以在少女的神情、手的姿势及其与蝴蝶的视觉关系上得到印证,似乎是一种紧密的现实,似乎又是一种不具利害的无关紧要。

从手臂的线条走向看,少女的身材显得苗条。但是从少女左臂肩胛骨位置所形成的背部形状看,少女的身体显得健硕。视线从肩胛骨位置的后背处向画面左下角延伸,可以感觉到少女宽厚的胸廓及丰腴的酥胸,这暗示着少女的妙龄,一位二八年华的丽人,她浑圆而富有弹性的酥胸既是青春的造物,也是折服英雄的处所。少女酥胸浑圆的感觉也通过她右侧吊带的形态暗示着,但是这种推理却与整体的形态是矛盾的,这种矛盾表现在胸部与手臂的视觉关系中,因为她纤细的左臂遮挡住了几乎整个儿的胸部。从左侧的腋下开始,少女的身姿直接转折为俯卧的姿态,这个巨大的形体转折消解了对少女身体的想象,因为这片浓重笔墨所形成的少女的腰身,以它平直的形态让人平静,这块浓墨的区域五色具备,像混荒的莽原,像透露疏月的重云,也像汹涌激荡的江水,它们从画面的左边顺着少女的身子流淌而过,并以其形态构成少女娇柔起伏的身子。腰部笔墨的约束感走向及其向臀部的峰起,又明示着少女青春气息的俏臀。柔软而又腼腆的笔墨在双臀间舒缓地起伏变化后纵转而下,以短促的更大开角的V字形墨线构成臀部与大腿的转折。从腿部浓重的墨色中可以隐约地看出,由大腿到小腿的处理方式与画家处理大小手臂的方法是一致的。大腿部显得丰腴健硕,小腿部外侧的直线和内侧的曲线使其显得修长与刚柔并济。转折的膝关节溢出了画面,这个溢出的动作,给画面形成一个唯一的封闭空间,即一双小腿和脚的反之字形所封闭的画面右上角那个不规则三角空间。这个空间给予脚部以清晰的轮廓,也使得少女向臀部弯曲的双腿充满了愉快的活力和稳定感,其中的稳定感同时也由呈平行关系的双脚和大腿的形态所组成。

少女身着吊带和紧身的七分裤,这是夏季的装束,这种季节的感觉还可以从画面右下角饮料罐的形态中得到提示,这只渲染红黄蓝三色的易拉罐饮料上有写AMP字样,即说明这是一罐AMP能量饮料,而它则又是点燃校园青春与激情的象征,同时给出画中少女更多的身份及其它信息。这是一位妙龄的女大学生,她拥有多姿与激情的校园生活,她处在青春与梦想的年代,她活在热情与激情燃烧的岁月,然而,现实中青春的热情却被画中少女的平静所隐匿,这种处理或许是画家的心境,他在制造一种观念又在消解这种观念,或者他在琢磨岁月与青春是否有迹可循。少女身体的形状在画面上构成一个平缓的山字形结构,头部和胸部是这座山脉的主峰,手臂构成突兀的右侧山峰,腰身和腿部构成左侧绵延横亘和起伏多端的山峦,向画面右侧绵延并溢出了画面,而那双飘渺的双脚又似乎轻声地说着它是来自远处千山万水的回声。这种山字形的形状结构给人极大的稳定感,如果细加分析,这种稳定和平静的感觉来源于山川的形势气质,一种极好的风水格局。右侧突兀的山峰就是虎山,左侧绵亘的山峦就是龙山,它们相拥着拔地而起的主脉,给人适宜留居的山水空间。这种内在的视觉感受还由画家所给予的视点所形成和肯定,画中人物形象对于观者而言的视点在她的左侧肩胛骨处,往画面的左侧和右侧各形成左右透视关系,这种透视关系表现在向左转的四分之三侧的脸庞,能看到右臂内侧的双臂所形构的立体关系,还有俯视的臀部的立体感以及一双小腿呈现仰视关系的内侧面,这种确定又不固定的视点和透视,使整个形状的布局变化交替并形成浑然不知的适意视角。在这个整一的视角中,画面打破了平面视觉和立体视错的关系并将它们统一到少女形象之中。画面的色彩关系明快,写出穿着吊带衫和七分裤娇躯的五彩兼备的浓墨区域,构成主要的黑色调子,头发的飞白和枯笔及其合适的面积构成画面的灰色区域,脸部、手臂部和小腿与脚部构成画面的主要白色区域,并且这里的白色区域分别形成三个连续的节奏。脸部和手部的节奏较为紧密,通过大面积绵长的黑色调子的身躯,在画面的右上角小区域中又形成响亮的白色调子及其形状,它们的分布让画面充满光感,这种光感来源于少女丝滑肌肤的质感,那是青春的颜色。少女形象塑造中的黑白关系既是画面的基调,也占据了人物形状面积的大部分,因此使画面出现黑白木刻般的明快感和拙涩感,它们的朴拙形态构成一种平常与自然之美。

刘斯奋《蝴蝶》一图的两款题跋分别是:

甲、蝴蝶二〇〇一年初冬斯奋写。

乙、此图初下笔时欲作一古之伟丈夫写出发与眉之后心念忽转遂变男为女及至五官俱成心念又一转乃变古为今遂得此称意之作其中曲折似有造物持之者斯奋又记。

从题跋看,甲为初题,是落款,重在给画题名,即命之为蝴蝶。蝴蝶点明画意,蝴蝶一词为明喻,与画中蝴蝶形象相印。同时,蝴蝶一词又是索隐,引向庄子梦蝶的典故智慧。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适志欤!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蝴蝶欤,蝴蝶之梦为周欤?周与蝴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庄子齐物论》)此题名之后,附记时间为2001年初冬,但是作者在签名后缀以写字,而不是画字,可见,这里的写之意正在于写意,抒发、书写心意,而不是描绘和画出心意。写是说的书面方式,因此,这里的意思就不仅仅只是画画,而是文人一脉的书画之事,其真正乐处就是庄子梦蝶的人生智慧,而这种智慧的可寻觅之处就是诗文书画以其自身对人的物化或点化之道,这是一种同一、齐一或齐物。人与外在没有了差别,明心见性成了可能甚至就是明心见性本身,这就是禅画之机锋。乙为再题,为画论心得,写此图的经过以表达图画之本质。这种本质则在于下笔之时的欲作,但更在于心念的忽转、又一转以及似有造物持之者,这种本质就是变易之变,一种化之常态。变为常道,它是万物之本质,图画在这种变中成为黄粱美梦,而黄粱美梦则又是心化而为之,可知化也是常道。倘若能够齐物,何有虚幻之谓?马一浮云:天下之道,常变而已矣。惟知常而后能应变;语变乃所以显常。(《复性书院讲录》)这是活着的人之至理。说开了,图画之道莫过如此,本质就是黄粱一梦,乐处就是庄子梦蝶。不过,画中少女紫色的彩甲和红黄蓝交错的AMP能量饮料,又让我看到了俗务,看到青春之激情的消长。看来,马一浮之语又可藏而持之,惟有不断地点燃青春之激情就可梦想成真。

刘斯奋的水墨艺术从艺术本体之内在上代表了文人传统艺术在当代演变的一种路向,这种路向在更宽阔的视野中以其自身的经天纬地之道钩沉并延续中华文人文化的血脉,那是一种务实的天行健之道,既能在实境中标识胆识和气魄,也能在意境中破除垒块。笃行与从文之外能在山水艺术中嬉戏于山林、相忘于江湖,在人物画艺术中信笔释道、玩味蝴蝶之梦,诚斯文之美哉!同时,从实务来说,刘斯奋的水墨艺术也在人文艺术的形状上标示出他的路径,其路标的意义包含他实中又实的自成一家的山水画艺术,也包含中华文化索引意义的人物画艺术。

2012年1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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